凡煙小說

第二章 滿滿的伴手禮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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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攝下一張。這段期間約一秒。順帶一提,背景音樂是巴莎諾瓦,融合巴西森巴舞曲與美國冷爵士樂的拉丁爵士。)。

“好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好!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嗯。”

基本上就是這樣重覆。模特兒則要配合攝影師的呼吸方式,擺出動作與表情,讓衣服或配件——像是今天還有靴子——等等更顯眼。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好!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嗯。

如果順利——不過這其實也要看攝影師的個性——拍個十幾種姿勢後便結束一張,模特走下舞臺換下一套衣服。然而——“……嗯,綠子啊。”

只野先生從觀景器擡起眼睛,用手指著我。

“畢竟這不是青少女雜志,所以屁股不能凸得那麽出去。”

“啊……對不起。”

“因為是大人的雜志,所以要更挺……更俐落……像這樣子站。”

“是,對不起。麻煩請再拍一次。”

我原以為自己了解。由於平時也常看成人流行雜志,因此以為自己了解姿勢上的不同。

在青少女雜志裏面,模特兒常被要求刻意扭腰,好將活力和可愛呈現出來。相較之下,針對成人的雜志,尤其是在《will you》裏,雖然讀者屬於年輕族群,但卻要求高雅的表現,表情也必須留意自然的感覺——“要拍羅。”

“是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……你可以不用表現出那麽活潑的感覺,因為沒有那種OL。”

“是,對不起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腰,太下面了。”

“是,麻煩您再拍一次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那個……腳要交叉是沒關系,但如果重疊成這樣,靴子的外型會扭曲喔。如果要交叉,就把交叉的點拉高一點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那樣會看到腳跟,讓腳尖再轉向這邊一點。”

“好的……這樣嗎?”

“對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很好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不要太活潑。”

“是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腰不要太低。”

“是。”

只野先生舉起手伸著懶腰。

看來第一張已經結束了。

“非常謝謝您……”

“好了……深奈美,有些拖到了時間,所以快點羅。”

說實話,我已經很久沒有帶著如此黯淡的心情走下舞臺了。我莫名地想起曾有個體育路線的同學抱怨:“一進高中,就又得幫人跑腿喔?”

我在《Cuteen》是頂尖,但在《will you》則是底層的廢物、被當成外行。這下又得從底層開始往上爬了。

不過,我可沒有閑工夫消沈。

“下一件是這個喔,我覺得這件洋裝超適合綠子的。”

“是,謝謝您……”

這種時候,衣服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。我無法克制地只想快點去攝影棚,確認只野先生和深奈美小姐是以哪種呼吸方式拍攝,以及深奈美小姐做出的是怎樣的姿勢和表情。

就某個角度而言,那給了我很大的沖擊。

“好。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很可愛!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不錯喔!”

噗啪!咻——嗶嗶!

“很可愛。”

噗啪——

“好,OK!完全沒問題!”

只野先生笑容滿面。但很顯然地,那不是出自於熟悉或偏心。換句話說,我連為自己抱不平的空間也沒有——毫無疑問,深奈美小姐非常可愛,而且很帥氣,十分完美。擺姿勢時沒有任何晃動,而且明明速度那麽快,每一個表情都沒有不明確的感覺。在那之前,葉山深奈美小姐都不是我很喜歡的模特兒,但親眼看到她工作後,我的評價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。

深奈美小姐,好厲害、完美、專業。相較之下,我真的和讀者模特兒沒什麽兩樣——

盡管難過,盡管做得不好,我在《een》的拍攝行程。

那已經是我的老據點了,所以易如反掌——倒也沒這回事。

“怎麽了?綠子。你完——全沒有精神嘛。”

“嗯,不管表情或姿勢,都沒有俐落感。”

我心想:“別開玩笑了!”以及“你們少一群人聚在一起,然後擅自說東說西的啦!”

但是,在現場這樣發飆也沒用。要抱怨也只能向安排了這種工作的星門吉永先生抱怨,可是經紀人幾乎不會到現場。

所以遇到這種日子時,我只能借電話對巧抱怨。

“……只是一開始啦,綠子一定很快就能做好了。”

巧無論何時都很溫柔,也無論何時都與我站在同一邊。

“對不起……明明巧有很多事要操勞……我卻是一遭遇失敗就對人吐苦水。”

附帶一提,巧是我們學校的男子劍道社,或者該說已經幾乎是神奈川高中劍道界裏有如希望般的存在。壓在他肩上的重擔可不是開玩笑的。

“沒關系……我還有指導老師、前輩,以及同學年的夥伴。不過,綠子則……吉永先生很少到現場吧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你能說的人,也就只有我了吧……沒關系的。”

那低沈、柔軟、溫柔的聲音深深地安慰了我,有時我甚至搞不清楚究竟誰才是年長的那一個。

“明天你還是好好休息比較好。”

“咦?不要啦。我不要……見不到你。”

“不過,你明天的外景在千葉吧?如果回來後又約見面,綠子……會更累吧。”

“才不會。才不會……所以,唯有見面不要取消。拜托……我會努力的……”

而這樣的巧也因為過於擔心我,因此曾不小心說出多餘的話:

“不要只是和我,也和伯母或是早苗聊看看吧,畢竟是家人啊。”

就算是巧,我也不希望聽到這種話。這時我的父母已經決定再續前緣,其實父親也已經在家了,只是沒有被我算進來。

“不用啦……我只要巧願意聽我說話,我就能克服。”

“並不是那個問題……我說啊,你為什麽老是想和家人保持距離呢?在我們這年紀的若是男生還可以理解,可是……綠子,你有點極端喔。”

用這種話題結束通話實在是最糟糕的。之後我一直思考著這件事。巧對於和我一起組織家庭一定曾覺得不安,一定認為我是個精神不穩定的女生——我不斷想著這些事。

可是,沒辦法。因為我不喜歡和母親或早苗——父親就更不用說了——那種膩在一起的家族關系。

就算問為什麽,我也不曉得原因。我只是不太想依賴家人,不想仰賴家人生活。這種想法則是相當明確。

若真要說心裏有沒有底——

沒錯,我小的時候有氣喘,帶給母親非常多的麻煩。只要一點小事,我就會馬上咳起來。晚上睡不著,或是哭到陷入恐慌都是常有的事。

相對地,早苗從小時候起就幾乎是不需要人顧的孩子。她幾乎不會哭,又能馬上入睡,還是個總掛著笑容的孩子。

所以若說起來,或許就是因為那個緣故。

我的內心某處也許一直認為不要給母親添麻煩,要成為一個堅強的女兒。對早苗也是,我知道她天生就有很堅強的一面,所以我得特別讓她見識到自己的強,或許我有點在虛張聲勢吧。如果加重到變成刁難人的態度,我還真不是什麽好姐姐呢。對不起啊,早苗——

那是在非常寒冷的時候,所以我還記得。那時應該已經進入十一月了,換句話說,是在我三年級第二學期中左右。

當結束化學還是什麽的課回到教室時,我被人從後方叫住。

“西荻學姐。”

我一回頭,一名我應該見過,但或許沒講過話的女生站在那。她個子不高,就算要客套也無法說是身材出眾,但臉蛋非常可愛。呃——是誰啊?

“……是,怎麽了?”

我一問道,她便馬上低頭打招呼,接著直直註視我的眼睛。

“我是劍道社的河合。”

啊,原來如此。因為她穿著制服,所以我沒認出來,對了、對了,說起來,這女生是劍道社的。如果是穿著防具的模樣,我倒還可以想像。

“啊啊……我妹妹受您照顧了。”

我不知道這女生是二年級還是一年級,但只要這麽說總不會出差錯吧。

“不會,我才是……那個,西荻學姐,請問您現在方便嗎?我有事想和您聊一下。”

可是我今天已經和其他人說要一起在學校餐廳吃飯呢。

“啊……嗯,如果只有一下子的話是沒關系。”

於是她有如促使我跟上去一般,朝樓梯的方向走去。

我要身旁紬子先走,之後便趕上她。

我和劍道的交集點只有兩個。

不需多說,就是妹妹早苗和男朋友岡巧。

這位河合小姐找我究竟有什麽貴事?

反正,應該不可能是早苗給周圍的人添麻煩,導致連我都受到波及,所以十之八九和巧有關的吧。

河合小姐走上四樓,推開選修數學等小班授課用的教室門板。裏面沒有半個人,這一如她的預料嗎?

她走到裏面靠窗的地方。

不過,在她轉身之前,我就先發聲了。

“……如果是我弄錯了,那我很抱歉,不過,所謂有事,難道是關於巧的?”

她的動作馬上完全停止。我猜對了?

有好幾秒,我註視著她那背脊分外挺直的背影。如果真有什麽事,我希望能三兩下趕快解決。若不那樣,那陣子我總是很煩躁。

“……那個……”

她轉身面對我後又低下頭。

“那個……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,請您和岡同學分手。”

果然如此,我心想反正就是這種事吧。

由於實在過於可笑,我甚至無法生氣。

“我不要。而且,在對象的女友面前,這種事應該是最後才提出來的喔。還是說,你已經向巧說過‘我喜歡你’了?或者巧已經和你說好會和我分手?”

她半個頭也沒點,這當然完全不行嘛。

“那麽是怎樣?要我和巧分手,然後你等到他變成自由身再去倒追他?那樣子未免把算盤打得太好了吧?或許你覺得我多話,但是你啊……那樣子的話,不管和誰談戀愛都不會順利喔。”

尤其如果情敵是我,更是如此。

我給她一些時間後,她才終於開口。

“……不是那樣的……”

“那麽是怎樣?”

“就是……那個……”

呃,她快哭出來了?如果是,打從一開始就不要這樣和人面對面談判嘛。

“岡同學他……從一年級就當上神奈川的代表……今年也參加了校際賽……可是,只到前四強……”

那點小事我當然知道,你是在小看我嗎?我可是巧的女朋友喔。

“……前四強其實已經是很厲害的成績,但是,岡同學一定能摘下冠軍……男子部不用說,就連我們社裏的小柴老師還有神奈川的聯盟也都……甚至雜志上也寫著,他在同齡之中沒有對手。”

嘿,是喔,雜志那篇報導我就不曉得了。

“所以,下次……三年級的校際賽,會是最後的機會。我希望岡同學能穩拿冠軍。”

我說啊,河合小姐。大多數人都一樣,是用三年過完高中。而希望巧拿冠軍的心情,我想大家應該都相同。就連我,也是每天都如此期望。

“……然後?你認為為了這個目的,我會是種妨礙嗎?”

她不說話。真是狡猾,居然不回答這類問題。

“巧只要和我分手就能專心在劍道上,並且在明年的校際賽中奪冠。你是這麽想的吧?”

這句話也被忽視,接著——

“……或許的確如此。但就算可能是那樣,你又為什麽要跑來和我說這些?如果是男子劍道社的老師對我說,那我還能理解。不然我讓一大步,是我妹妹來說好了,都還有談的餘地——因為我妹妹是巧的忠實粉絲……可是,讓你這麽說,還真是教我搞不懂。我完全無法接受。”

小兔子,你怎麽了?你在發抖喔。

“你說話啊。”

她終於擡起臉。

“那個……我,成了新社長……”

啊?

“怎麽,因為你是新社長,和巧同學年又都是社長,所以出自擔心而跑來和我說這些?你是在說謊吧。你如果是認真那麽想,那未免也太笨了吧?大致說來,人的情感才不會因為那種理由而動搖。至少,我的情感是連一厘米都沒有動搖。”

我看出她的眼睛裏稍微放入了一些力量。

但在同時,她的眼淚也浮現出來了。

“不過,如果你說你喜歡巧,那我還能理解。不管是劍道還是校際賽或者三年級什麽的,那都只是事後牽強附會。‘我非常喜歡岡同學,請你和他分手吧’……你如果能清楚說出來,那麽我能懂,而且我也認為還值得一聽。可是……什麽因為當上女子劍道社社長……那只會讓人覺得可笑……我可以回去了嗎?還有朋友在等我。”

或許,我也有點看扁了這個叫河合的女生,於是順勢對她發洩焦躁情緒,但我也有心想要借此做結束。

根據我後來收集的資訊,她劍道似乎也滿強的,而且既然能當上社長,也是個相當的人物。

她用一種連我都會感到不好意思的率直目光看著我,然後開口:

“……喜歡。我,喜歡岡同學。”

她的眼淚一顆顆落下。哼,還滿可愛的嘛。

“還有……如果是我,我才不會妨礙岡同學練劍道。我想,甚至能給他許多協助。所以……請您和他分手,拜托。”

我是不是講得太過頭,讓她認真起來了?
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
真是笨啊,我講的才不是接受的意思呢,別露出那麽高興的表情。

“我會記住你說的話,包括你說喜歡巧的話……但是,你也把這話記清楚了。”

因為,這話非常重要。

“巧喜歡的……終究是我,這點還請記住。”

我原本心想:“你若要反駁我就聽聽吧。”但她似乎沒特別想說的話,於是我走出去了。

結果,走廊上居然有紬子、有香、春美。

其他還有好幾名看戲的人——

當時我一方面因為激動而那樣強勢地說話,但是她——河合祥子——的話在那之後仿佛劇毒擴散一般入侵我的腦海。

因為和我交往而加在巧身上的負擔。我想,的確有那回事,像是那些如果對方是一般女孩子更可免去的擔心、不必去聽的抱怨、麻煩的行程調整。

更別說問我是否有支持身為劍道家的巧?這點我是毫無自信。

我似乎常被周遭說是個性果斷,總是“咻、咻”地下結論的類型;但事實上,我擁有一旦開始煩惱便會裹足不前的一面。不過,我有部分正是因為討厭那樣的自己,才反過來表現得很果斷;可是當我獨處時,卻常常會陷入低潮。

與其獨自煩惱這種事,不如直接問巧——盡管我有這個想法,但就算見到了,總覺得自己也無法直接說出口。

結果,煩惱好幾天之後,我決定用電話談。

“……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……”

巧不是對這種事很遲鈍的人,所以似乎馬上察覺到了。他的語調變得更加低沈。

“嗯……我聽你說。”

然後,這果然就像有某種沈重的東西卡在我體內,我甚至無法順著自己的意呼吸。

盡管如此,我仍必須說出來。

“那個……我很快就要畢業了……巧則是升上三年級……最後的校際賽挑戰……會是這樣吧?我想盡可能不要妨礙到你……所以……”

“……我懂了。”

咦,懂了什麽?

“嗯……我們暫時不要見面吧……綠子也要換雜志、不升大學專心在模特兒工作上。”

沒錯,我是這個意思,可是——

“……我會努力的,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。所以,綠子也……等到夏天吧。”

為什麽巧會把一切都說出來?難道他也在想同一件事?還是說——“然後,等校際賽結束後,嗯……在中川車站的天橋等我……我一定會把冠軍獎牌帶去……我要讓綠子第一個看到。”

我只能“嗯”地點頭答應。

之後我又說:“我會等你,約好了喔。”

於是巧回答:“我答應你,我一定會奪冠。”後便掛上電話。

我——

抱緊回到待機畫面的手機,一股腦地哭出來。待機畫面上的巧仿佛害羞似地,笑了一段時間。

進入新的一年,由於三年級生馬上要面臨最後一次期末考,於是放了個溫書假。

我依舊過著在《Cuteen》和《will you》兩頭燒的生活。不對,或者說自從學校開始放假後,我的拍攝量有增加的趨勢。反正也見不到巧,就算無法休息也無所謂。

我們家因為父親工作的緣故,將在三月底搬到福岡。我非常討厭去九州,就說要一個人在這兒生活。當我找吉永先生商量後,他便說能讓我入住公司在佑天寺租下來的大樓。當我告知雙親時,他們很直截了當地說:“太好了呢。”

畢業典禮上,我哭了。

和交情深厚的朋友分別當然很寂寞,但最讓我感到難過的,是要離開這滿是與巧的回憶的東松學園校園。

畢業典禮結束後,巧送給我一把小小的花束。

“……恭喜你畢業了。”巧的個子不知何時比我高了。

還有肩膀和手臂,和國三時相比變得相當健壯。

“謝謝……”

由於周圍還有朋友,以及不少仰慕我的學妹們,因此無法再多說什麽。

我相信巧,我會等到夏天的——但我想至少能說出這句話。

盡管我對成為專職模特兒的辛苦有一定程度的預測,但實際做起來,嚴苛得超出我想像。整體生活裏的各種變化對我產生很深的打擊。

首先,是幾乎喪失今天是星期幾的感受。

我們在平常日的早晨集合,搭外景巴士移動。基本上我們是朝愈來愈沒有人煙的地方去,然後利用上午柔和的自然光一口氣拍攝;結束後便轉移到東京都內的攝影棚。如此一來,連帶地也失去時間感,甚至會忘記在地下還是地上。

再更進一步說,模特兒的工作總是會超前實際的季節。明明是寒冬時節卻穿春裝,等稍微暖和就已是無袖的衣物。盡管如此,拍外景依舊還算好,因為能用肌膚感受真實的季節。一旦踏進攝影棚,就連那也會消失。等拍攝結束走到外頭並且看到下雨了,才會想起來:“啊,是梅雨季啊。”

工作結束後,我也會和工作人員或其他模特兒一起用餐,但絕不是每天都如此,很多日子我是獨自返家。遇到那種日子,我會繞去健身房。模特兒的本錢就是身體,如果不持續鍛鏈,便會馬上松下來。這一點相當辛苦。

當天沒有拍照工作時,我會去做頭發、美甲、美容、按摩等等。如果還有力氣,就會再去健身房。在使用經紀公司給的折扣券的同時,對於無法讓步的部分,哪怕再貴我也會自掏腰包。以我而言,就是按摩吧。如果不到自由之丘熟識的店家,我的狀況反而會變差。

我和有香、春美、紬子在畢業後也時常互傳郵件,卻沒辦法碰面。別說是碰面了,因為我們的時間完全配合不起來,因此也無法隨意通電話。就算打了電話,我也跟不上大學生的話題。修課、學分、聽課、A群、B群、般教?社團、喝酒聚餐、學長姐的就業、研究論文——實際感受到“啊啊,他們走上不同的道路了呢”,讓我有些害怕。

雖說並非因為這個原因,但我開始學會抽煙了。

我以為這樣可以暫時忘記什麽,但事實如何呢?我也不太清楚。

正好就在那段時期。吉永先生約我:“一起吃頓飯吧?”地點就在中華街,是間滿有名的四川料理餐廳。

“你似乎陷入苦戰了呢……《will you》。”

苦戰。不過,確實是那樣,找想的的確是那麽回事。我點點頭。

“《Cuteen》那邊也拉得有點長,不過這個月總算是最後了。辛苦的兩頭燒也將結束……不過,現在還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狀況啊。成為《will you》專屬模特兒的目標也還沒達成。”

對於這點,我也只能沈默地點頭。

“綠子……我真的對你很期待啊。我認為接下來只要稍微改變一下想法,就一定會變得更好……你可別讓我說出是我看走眼了啊,更何況你是我勉強社長從太陽花那邊挖角過來的。”

“咦……”這我可是頭一次聽到。

“沒錯。我們公司為了得到你,動用了相當的金錢,也付出了一些當作交換。公司裏甚至有被你奪走地位、辭職走人的……所以,像什麽從《Cuteen》轉到《will you》是下錯棋了,或是無法拿下專屬等等,那可讓我們頭痛了,因為這是生意;拿出成果、站穩專屬,狠狠拿下讚助商頁面的指定。如果無法做到讓人說《will you》是由綠子撐場,我們公司可就虧大了啊。”

這是吉永先生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麽白。

說真的,我很吃驚。

“你或許認為不過是依照指示去現場拍攝,但是為了把你捧起來,事實上是有很多人在做事的。不只是陽明社,為了拿到其他的工作,哪怕只是單一的傳單工作……那些你連長什麽樣子都沒看過的業務們,都磨平了鞋底去顧客那裏無數次低頭拜托說:‘請采用西荻綠子。’……一件又一件的工作,都是這樣拿到的。”

那些事我並非不知道,但是,過去我的確沒有想到那些人。

天真。就算被這麽說也是無可奈何——

“……不過呢,正因為現在是這種狀態,所以我才說出來……綠子,你該和那個人分了。”

“咦?”他在說些什麽?

“就是那個……叫巧是吧?那個校際賽的劍道少年。你去和那男生分了吧。”

心臟在胸口深處“咕嚕、咕嚕”地,有如上下旋轉般產生奇怪的悸動。

“為什麽……這件事我以前從來都……”

“嗯,雖然你以前是專屬模特兒,但不過是青少女雜志吧。在業界的影響力可以說幾乎是零……但是,如果是在《will you》,事情可就不同羅。那可是紅字雜志業界裏屈指的老字號雜志。”

所謂的紅字,主要是指女性流行雜志,是業界的術語。

“現在佑子正在往上爬,人們對《will you》的註意度也突然提升……你會做吧?你會在《will you》做下去吧?是的話,今後你也得小心緋聞……不、不,我不是說不可以談戀愛。我只是說,你還是放棄那個男生吧。”

“為什麽呢?”

你對巧有什麽不滿?吉永先生面露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“這個啊……藝人的緋聞大致上分成三種。一種是令評價走低,或是原本沒名氣的人受到對象的人氣牽引,而突然爬上來;簡單來說,就是像蹺蹺板一樣的關系。就算是那種方式,只要能爬上去倒也好,說得貪心點,雙方評價都上升的狀況是最理想啦……不過,糟糕的是拉低雙方評價的狀況。很可惜地,綠子和巧會落入這種狀況。”

怎麽會——

“和模特兒交往的劍道少年,而且還是能在校際賽獲獎的選手,加上外表頗帥……你如果能有更高的身價,當成周刊雜志的一點題材或許還算有趣,但頂多也就那樣了。如果從劍道界來看,那會變成怎樣我是不太清楚啦,但應該不會是什麽好事吧……而且,你的身價會被看低。出道以後繼續和出身地的學弟交往,這實在……公司並不希望這樣,而且要是因此出現奇怪的照片,那真的會很難看啊。”

我突然覺得臉頰好癢,接著,滴滴答答地,裙子上出現深色的汙點——“他今年是最後一場校際賽了吧……就讓他專心吧……你也一樣,要拿下《will you》的專屬吧?講白一點,現在是緊要關頭啊。目前傷口還不會太深,是最好的時機啊。現在正是機會……不管是對他還是對你而言,我認為那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
緊要關頭、傷口、正是機會、選擇的時候——

盡管如此,我仍定期確認東松學園高中男子劍道社的動向。神奈川高體連的劍道部門設立了手機網站,因此能非常輕易地得到資訊。

關東大賽預賽、校際賽預賽,東松都很順利地晉級。

巧靠著雙手緊握的竹劍及自身培育出的力量與技巧,斬開朝向夏天的道路,不停前進——沒錯,夏天已經十分靠近。

然而,我卻在碰觸不著星期和季節、四角形的攝影棚裏一直掙紮著。

在沒有溫度,大都會的背後。我現在正直楞楞地站在那裏。

命運之日來訪了。

全國高級中學劍道大賽第三天,最後一天。

今天一整天我都沒排工作,要去埼玉縣的越谷市立綜合體育館。

排定的賽程是男女組的個人半準決賽,以及男女組的團體決賽錦標賽。女子團體裏早苗有出賽,但我沒興趣,於是便沒看了。我只是拼命追逐巧的比賽在哪個比賽場,會在第幾場舉行。

不愧是全國性比賽,觀眾席被填滿的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。像我這種外部人士,連個能坐下的樓梯間隙都找不到。

因此,結果我只好一直站著看。不過,我覺得這樣也好,因為巧在戰鬥,那麽我也不排斥站著看他比賽,只有莫名悶熱這一點,我希望能有所改善。

而說到重要的比賽——

說實話,我連劍道的勝負都不太懂。為什麽剛才的不算一支?說違規又是哪裏犯規了?我都完全無法理解,所以我只認得舉起來的旗子。我只期望巧如果是紅色時就舉紅色,是白色時就舉白色,如此拼命祈禱。

請讓巧的旗子舉起,而對手的不要舉起——

我不知道這份祈禱是否實現,但巧不論在個人賽或團體賽都順利脫穎而出。

接著是男子個人決賽。

巧和高知的德名高中一位叫菊川的選手對戰。

在此之前,比賽場上都分四區進行,到決賽時,則在會場中央新設置的唯一一個比賽場上舉行,確實充滿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緊張感。

巧是紅色,對手是白色。

最先舉起的旗子是白色的。

但是過了一段時間,紅旗子舉起來了。

似乎以此便迎接時間終了。

延長賽馬上開始,雙方先是互瞪一陣,當彼此“喀、喀”地互相敲打時——“面!”

紅色,巧的紅色旗子,有三支——

在這瞬間,會場本身仿佛一口氣巨大膨脹似地歡聲沸騰。

會場裏的人都舉起雙手祝福巧的勝利。當然,輸的那一方不同,但是那才不會進入我的視野。

雖然劍道不像其他運動那般花俏,但這是種就算灑紙片也不奇怪的氣氛。

而這亢奮也不過是白駒過隙,在同一個特設比賽場裏展開了女子團體決賽。我聽到“福岡南”三個字時:心想:“哦?”往那一看,果然,第二位選手是早苗。她打成平手,但反正只要能贏就好了。順道一提,似乎是福岡南獲勝,還是冠軍的樣子。嘿,很厲害嘛,恭喜了。

當那場比賽結束後,終於是男子團體的決賽。

但這次很可惜的是,在巧上場之前就已經分出勝負了。第一位和第三位選手打輸,第二和第四位選手打平。如此一來,就算主將的巧贏了,東松還是會輸吧?嗯,果然是那樣。巧拿下兩支獲勝,但冠軍是對手的佐賀中央高中。

隔了段時間後,舉行頒獎儀式。

巧是個人賽冠軍,在團體則是亞軍。盡管閉幕式結束了,他仍忙於拍照和雜志、報紙的采訪。其他學校的選手們都已陸續回家,但是東松,特別是男子選手一直很難走出會場。

我在會場外能看到出入口的植栽後方等待,但巧他們出來時,居然已是閉幕式結束後兩小時的事。當時已經接近傍晚六點。

之後是和前來加油的家長們說話。

我完全聽不到內容,但巧不斷對周遭每個人低頭的姿態,令我印象深刻。像是負責指導的老師、穿著便服的學長和穿著運動外套的學弟,周圍也有不少女子部學生。

那個河合祥子也在,好像在說什麽。河合學妹從抱在胸前的大信封裏拿出某樣東西給巧看、說明、交付。接著她行個禮打算離開,但又被巧叫住了。他似乎問了什麽,河合學妹則將頭歪向一邊。接著河合學妹做出拿電話的手勢,巧則一副“抱歉”似地用單手拜托,稍微低下了頭,然後又用同一只手對河合學妹揮著。

我心想:“啊啊,他們是同伴啊。”

後來,我也想著,河合學妹所說的話或許是對的吧。

從越谷到薊野,接著換乘地下鐵前往中川。

我在以前等待巧時經常去的咖啡廳裏,一個人吃著巧喜歡的焗烤。

望向黑暗的窗外。那時感覺沒什麽大不了的日常生活,如今卻分外耀眼似地歷歷在目。

為了見上五分鐘、十分鐘,以前真的總是非常拼命。即使是在這間既不有名也不怎麽特別的咖啡廳用餐,只要和巧在一起,就是最棒的晚餐。巧的家從這裏騎腳踏車約十分鐘,因此我們總在這個車站前告別。

“要小心喔。”那是巧一定會說的話。搭電車從這到我當時居住的日出町要四十多分鐘。巧好幾次都說“我送你”,但每次我都拒絕了。我說:“這樣會沒完沒了,不必啦。”

畢竟我大他一歲,因此我認為自己為他做了不少。雖然這說起來不好聽,但我雖是高中生卻很會賺錢,因此很多時候都是我請客。透過這樣,我滿享受當姐姐女友的。

現在想起來,會覺得“我真蠢啊”、“當時太年輕了呢”等等。我完全沒想過那對巧而言會是多大的負擔。

走出店後我前往約好的天橋,正中央有個八角形的大玻璃罩,是座滿有名的天橋。

夜晚也已接近十點。電車到站,等下車的人四散之後,幾乎沒有行人。

就連我爬上階梯的這段時間,也沒和任何人擦肩而過。

爬到最上面,朝正前方走去。以瓷磚拼出的四角形圖案一直朝玻璃罩延伸,而在玻璃罩下可以看到一個人影。那人影大概是穿著襯衫、打上領帶,手上還拿著某樣東西。

我沒有加快腳步,也沒有放慢速度,一步、一步,接近玻璃罩那邊。

途中對方似乎註意到我,只見他將左手在街燈亮光沐浴下閃耀的獎牌高舉給我看。他揮著右手,我也稍微揮手回應。

終於走到聲音能傳達到的距離。

“……為什麽沒有接手機呢?”

“對不起……我一直設在靜音模式,沒有註意到。”

那是騙人的,我其實知道巧打來了好幾次電話。大約會到十點——我也有聽到這段留言訊息。

我裝作不知情地做出被金牌嚇到的模樣。

“恭喜你……終於稱霸全國了呢。”

巧滿臉笑容地點頭。

“我們約好的吧,說我不會輸給任何人。個人賽就如你看到是這結果,但是團體賽我也沒有打輸任何人喔……只不過隊伍最後拿到的是亞軍。”

我知道,因為我都看了嘛。

你真的很帥呢,巧。

“是嗎……那這下子……”

好了,下定決心吧。好了,說出來——

“……就可以毫無牽掛地結束了呢。”

巧的表情忽然間僵住了。

“……呃?”

“就是……我們已經可以毫無顧忌地分手了。”

我很訝異自己居然能這麽順利地說出來,簡直就像借用了他人的身體。

“什……綠子,你在說什麽?”

“因為……事情不就是這麽回事嗎……因為你沒有和我見面,所以才……能拿下全國冠軍吧?如果我不在,巧比較能發揮出實力啊……嗯,就是這麽回事。”

“等一下!你怎麽說些我聽不懂的話,你好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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